肝脏是一个沉默的器官，内部缺乏痛觉神经，即使长了肿瘤也常常不痛不痒。树兰（杭州）医院张武副院长对此感受深切——就在7月27日世界肝炎日前夕的义诊现场，他连续接诊了两位肝癌患者。更令他担忧的是，科室近期收治的两三个年轻患者，不过二十多岁，平时还在健身，外表看上去非常健康，肝脏上却长出了15公分的巨大肿瘤。
国家癌症中心2024年报告显示，我国肝癌发病率居各癌种第4位，死亡率高居第2位。2024年全国癌症新发病例515万，死亡病例258万。肝癌人群5年生存率仅为14.4%。但另一组数据则让人充满希望：早期肝癌（≤5cm、无转移）经规范治疗后，5年生存率可超过70%。早期发现与晚期发现，中间横亘着一条生与死的分水岭。2026年7月27日，树兰（杭州）医院肝胆胰外科专家张武副院长与杨喆主任医师接受了采访，就肝癌早筛早诊、多学科精准治疗等话题进行了深入介绍。
肝炎到肝癌的三部曲
其实是一个可以被阻断的进程
在我国，肝癌与病毒性肝炎之间的关联极为紧密。高达86%的肝细胞癌患者存在HBV感染。张武指出，约80%的肝癌与乙肝相关。从慢性肝炎到肝硬化再到肝癌，这条“三部曲”是众多患者走过的病理轨迹。
杨喆教授给出一组关键数据：我国普通人群血清HBsAg阳性率为5%-6%，推测有7000万例慢性HBV感染者。“现在我们慢乙肝实际上比之前10年20年前少了很多了，”杨喆说，“自从90年代开始推广乙肝疫苗接种工作后，新生儿感染人群大幅降低，是非常大的一个进步，但存量患者的负担依然沉重。”2022年，中国肝癌新发36.77万例、死亡31.65万例，分别约占全球的42.4%和47.1%。
近80%的肝癌患者就诊时已处于中晚期，错过了根治性治疗的时机。杨喆强调，乙肝患者的长期管理目标非常明确——及时有效的抗病毒治疗，可以阻止或延缓乙型肝炎进展为肝硬化、肝衰竭或肝细胞癌。“乙肝不可怕，只要你抗病毒治疗了，这个问题就能够解决。”他特别提醒患者：“最怕的就是乙肝患者时间长了以后变成了小肝癌。即使小肝癌我们不用担心，处理掉以后5年生存率、10年生存率都是很高的。”
肝脏的求救信号常被忽略
这些人群需要半年一次的主动筛查
肝脏的沉默特性，使得早期发现异常变得尤为困难。张武副院长详细列举了五个需要高度警惕的信号：右上腹隐痛或胀痛，易被误认为胃病；不明原因的体重下降，1-3个月内下降超5%；食欲减退伴恶心、厌油腻；黄疸，表现为皮肤眼白发黄、尿如浓茶；顽固性皮肤瘙痒，夜间加重。但这些症状“不是特异性说一定指定是肝癌的问题，我们必须加以鉴别，早期予以诊断”。他反复强调一个核心观点：“比有症状更要重视的，是对高危人群做早筛。”
哪些人属于高危人群？张武副院长也给出了明确清单：乙肝或丙肝病毒感染者；肝硬化患者，无论何种原因引起；有肝癌家族史者；长期酗酒者，每日饮酒超过40克；非酒精性脂肪性肝炎患者；40岁以上男性或50岁以上女性。杨喆教授则提供了一个更为细化的风险评估框架：性别、年龄、转氨酶水平、乙肝e抗原状态、HBV DNA水平等因素综合评估肝癌发生风险。“如果你是40岁以上，有肝硬化家族史，有肝癌的家族史，比如你的父母亲或者兄弟姐妹有肝病，你又是乙肝患者，我觉得你就要重视起来了。”
筛查方法并不复杂，每6个月进行一次腹部超声联合血清甲胎蛋白检测，最小可发现1至2公分的肿瘤。“B超是无创的，也没有放射性”。但张武也提醒了一个容易被忽视的问题：“甲胎蛋白正常是不是一定没有？我们还有百分之二三十的是假阴性的。”因此需要联合异常凝血酶原、甲胎蛋白异质体等辅助标志物。一旦超声发现肝内结节或甲胎蛋白持续升高，应立即做增强CT或增强磁共振进一步明确诊断。
两位专家都强调了一个关键时间节点：高危人群应每6个月进行一次筛查。“3到6个月做一次，我觉得这个时间上还是能抽出来的。”张武说。更重要的是，这些检查可及性极高，均为医保报销项目。
除了定期筛查，日常生活中的预防同样关键。黄曲霉毒素是肝脏的“隐形炸弹”，1993年被WHO列为一级致癌物，毒性为砒霜的68倍，1毫克即可致癌，20毫克可致死。张武副院长特别提醒，日常烹饪温度无法杀灭黄曲霉毒素，必须达到280°C以上。“发霉的花生、瓜子、大豆、过期食用油、久泡的木耳，一定要果断丢弃。”预防肝癌的五项举措包括接种乙肝疫苗、规范治疗肝炎、远离黄曲霉毒素、戒烟限酒、保持健康生活方式。做好这五件事，约60%的肝癌可以避免。
从单兵作战到多学科协作
肝癌治疗迎来代际更迭
“不幸得了肝癌，千万不要说放弃。目前来讲，我们把肝癌定位定性为一个叫慢性疾病，是因为有了非常多的一些手段来治疗它。”张武副院长表示，早期肝癌的首选治疗是手术切除。对于不能手术切除的患者，肝脏移植是另一条出路——全国每年约6000至7000台肝脏移植中，肝癌比例接近40%。射频消融则适用于3至4公分以内的小肝癌，“插一根针进去把它进行热消融，大部分也能获得手术治疗的效果”。
中晚期肝癌的治疗格局近年来发生了深刻变化。“靶向和免疫治疗现在构成了肝癌成为慢性病治疗，我觉得离不开他们的功劳。”他分享了一个令他印象深刻的案例：一位六十多岁的患者初诊时“整个肝脏全是肿瘤”，手术、移植、消融全部无法实施。经过靶向免疫治疗后，“现在肿瘤没有任何活性，我们已经停药停了快一年了，一个月前来复查，没有任何肿瘤的活性。”
杨喆教授则重点介绍了钇-90树脂微球选择性内放射治疗这一新技术。“大家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核素打到肿瘤里面去，这个核素就不断的释放射线，同时会把肿瘤杀死。”他详细阐述了这项技术的四大特点：副作用很轻、对肝功能影响小；缩瘤效果很强；对正常肝脏有保护作用，甚至能促使健侧肝脏代偿性增大。“把不好的切掉，剩下的原来不够的肝脏长大了，肝功能就够了，就可以把原来不好的切掉了。”
肝癌治疗的复杂性在于，单一治疗方法存在天花板效应——小肝癌切除术后5年复发率仍高达43.5%。而多种治疗方法并存于不同科室，单一学科独立治疗的模式下，总体疗效很难达到最佳。树兰（杭州）医院已建立多学科诊疗团队，由郑树森院士领衔，涵盖肝胆外科、影像科、介入科、肿瘤内科、肝病内科等。“我们每一个病人都会做MDT。”杨喆教授表示，这种模式通过定期会议形式，为患者制定规范化、个体化的最佳治疗方案。
采写：南都N视频记者 王道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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